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現代社會文學經典化的參與力量及其價值分區
來源:《中國文學批評》 | 田淑晶  2021年09月28日16:31
關鍵詞:文學經典化

摘要:文學經典化是一個多種力量參與的複雜歷史過程。文學經典化包括經典地位建構和經典性闡釋兩大價值分區,由於社會形態的變化,現代社會文學經典化的參與力量遠較傳統社會多元,各種力量之間相互影響、相互作用,其中有隱祕的對抗與角力,也有調和與妥協。現代社會文學經典化的參與力量包括有政治或社會訴求的學者、粉絲型學者、以文學研究為業的“零度介入”的專業批評家、一般讀者羣體等,其在價值分區和價值等級上也表現出差異。

關鍵詞:文學經典化 現代社會 參與力量 價值分區 價值等級

 

關於文學經典化有“本質論”和“建構論”兩種觀點,前者強調經典本身包含經典屬性,後者強調經典的建構特徵。從諸多作家作品的經典化看,經典的生成是一個多種力量參與的複雜歷史過程。如果認同本質論的觀點,認為存在經典屬性,那麼這種屬性在經典化過程開始之前也處於潛隱的狀態。經典性闡釋和經典地位建構,為文學經典化過程的兩大價值分區。立足於經典性尚未闡釋、經典地位尚未建構的“元經典”,能夠更加清楚地觀照文學經典化過程的有效參與力量,這種觀照有助於推進對經典本身的認知。

文學經典化過程是歷史的,受具體社會形態制約。現代社會與傳統社會在結構形式、運行機制、文化形態、文學創作與接受方式等方面存在很大差異,現代社會中的文學經典化因之與傳統社會十分不同:其參與力量遠較傳統社會多元,各種力量之間相互影響、相互作用,一些參與力量潛藏着同另一些參與力量的對抗與角力、妥協與調和,這衝擊着關於經典的傳統認知,使其充滿張力。本文聚焦現代社會中的文學經典化,考察其主要的參與力量以及它們在價值分區和價值等級上的差異,考察之依據除了現代精英文學的經典化,還有古典文學的現代經典化、通俗文學與網絡文學的經典化等。

一、有政治或社會訴求的學者

在學者羣體中,有些學者有着明確和強烈的政治或社會訴求,這些學者着眼於文學的社會功能,參與到文學經典化當中。

《紅樓夢》《水滸傳》等古白話小説的現代經典化即由一批有明確和強烈的社會訴求的學者開啓。以《紅樓夢》為例。清朝末期,《紅樓夢》在官方意識形態中仍屬禁書;在民間,“晦淫”是其主要標籤,一般讀者羞於公開閲讀。但之後,在1922年北京高等師範學院的民意調查、 1923年孫伏園主編的《京報副刊》“青年愛讀書”社會調查中,《紅樓夢》都名列榜首;1923年《東方雜誌》第20卷第4號、《讀書雜誌》第7期刊出《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紅樓夢》位列“文學史”部。從官方禁書、民間羞於公開閲讀的書籍到國民“應讀書”、青年“愛讀書”,反映出《紅樓夢》從“非經典”到“經典”的地位和屬性的變化,而這種變化始於胡適、劉半農等一批學者出於民族救亡、社會啓蒙目的對其現代經典地位的建構。

胡適對《紅樓夢》《水滸傳》等古白話小説現代經典地位的建構,緣於其文學經典觀念,其文學經典觀念又服務於其社會改良主張。“五四”時期的輿論氛圍為救亡、啓蒙。許多學者探求救亡、啓蒙的方法,社會改良是其中之一。在胡適的改良主張中,文章改良、文學改良進而締造新文章、新文學為社會改良的必要構成。以社會改良為初始意圖和最終目的,胡適提出新文章、新文學應有的形式特徵與結構屬性。在胡適的闡釋中,這種形式特徵與結構屬性既為新文章、新文學所“當有”,又是優秀的新文章和新文學的形式特徵與結構屬性,具體為:在文字方面,運用白話;在內容方面,當言之有物、不做無病呻吟。《紅樓夢》《水滸傳》等小説因其運用的是古白話,被胡適引為白話文學是優秀文學的證明,其言道:“文字者,文學之器也。我私心以為文言決不足為吾國將來文學之利器。施耐庵、曹雪芹諸人已實地證明作小説之利器在於白話。”基於白話文和言之有物、不做無病呻吟為優秀新文學當有之形式和屬性,胡適視《紅樓夢》《水滸傳》《儒林外史》等古白話小説為文學之正宗、第一流的文學、真正的文學、創作者所應作之文學,《文學改良芻議》中説:“今人猶有鄙夷白話小説為文學小道者,不知施耐庵、曹雪芹、吳趼人皆文學正宗,而駢文律詩乃真小道耳”;“吾每謂今日之文學,其足與世界‘第一流’文學比較而無愧色者,獨有白話小説一項。此無他故,以此種小説皆不事摹仿古人,而惟實寫今日社會之情狀,故能成真正文學。其他學這個,學那個之詩古文家,皆無文學之價值也。今之有志文學者,宜知所從事矣。”由新文章、新文學進而新社會,這是胡適之於《紅樓夢》《水滸傳》等古白話小説現代經典地位建構的邏輯理路。從這種理路能看出,在邏輯位序上,基於社會改良的需要和目的建立的文學經典觀念居於第一位;經典建構者是從基於社會改良需要和目的建立的文學經典觀念出發,而不是從《紅樓夢》《水滸傳》等文學文本出發。

與胡適相類,劉半農亦是基於其源自社會改良訴求的文學經典觀念而高度肯定《紅樓夢》《水滸傳》等古白話小説。為尋求社會進步,劉半農着眼於文學的社會功能,認為小説“為社會教育之利器,有轉移世道人心之能力”,將傳統上不入流的“小説”置於經典文體地位。出於同樣的意圖與目的,劉半農在小説類型上,高度肯定真理小説和寫實小説。在這樣的經典觀念框架中,《水滸傳》被他闡釋為真理小説:“小説家最大的本領有二:第一是根據真理立言,自造一理想世界。如施耐庵一部《水滸》,只説了‘做官的逼民為盜’一句話,是當時雖未有‘社會主義’的名目,他心中已有了個‘社會主義的世界’。”《紅樓夢》被他闡釋為“各就所見的世界,為繪一惟妙惟肖之小影”的寫實小説。不只如此,劉半農還將曹雪芹與歐美寫實小説名家並提:“吾國之曹雪芹、李伯元、吳趼人,英國之狄鏗士、薩克雷、吉伯林、史梯文生,法國之龔枯爾兄弟與莫泊桑,美國之歐·亨利與馬克·吐温,其心思之細密,觀察力之周至,直能將此世界、此社會表面裏面所具大小精粗一切事物,悉數吸至筆端,而造一人類的縮影,此是何等本領!”從文字表述看,在劉半農那裏,《紅樓夢》似乎優於《水滸傳》,其實不然。由於肯定小説這種文體是為社會改良,劉半農認為真理小説更優於寫實小説,故而,《紅樓夢》在劉半農的評價中屬“小説之正”,經典地位不如《水滸傳》。

由於作為評判標準的文學經典觀念根源於政治或社會訴求,致使有政治或社會訴求的學者在經典性闡釋方面普遍存在觀念先行的問題,其中不乏循環論證,以及闡釋單薄、偏頗、視角單一乃至牽強附會。這類學者之所以成為文學經典化的開啓者,與他們的政治或社會訴求符合當時的輿論氛圍以及他們個人的影響力有重要關係,而最終促成力量是官方帶有認同性質的話語與行為。官方話語與行為在社會中代表着主流、正統、合法,其在社會觀念中的價值等級遠高於個體話語和行為。1920 年初,北京政府接受劉半農等人提出的《國語統一進行方法》的議案,要求全國所有小學一、 二年級的教材從當年秋季開始改文言文為語體文,隨後《紅樓夢》《水滸傳》等古白話小説入選中小學教材。官方話語和行為改變文言文為“國文”的傳統,將白話文置於“國文”名位,《紅樓夢》《水滸傳》等在主流意識形態中便由“白話文經典”變成了“國文經典”。“名”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國文經典之名位意味着這些古白話小説不再是一種語言方式的經典,而是一國、一族之經典。在“白話文即國文”已然成為無需特別申明和強調的現代語境中,《紅樓夢》《水滸傳》等作為國家、民族的經典繼續存在着。官方對白話文的推行以及把《紅樓夢》《水滸傳》等古白話小説選入中小學教材的行為,認同了胡適、劉半農等對《紅樓夢》《水滸傳》等古典小説現代地位的認定,這種認定又被一般讀者羣體和其他學者、文化人接受,一直延續至今,胡適、劉半農等由此成為這些古典小説現代經典化過程的開啓者。

有政治或社會訴求的學者對於文學經典化過程的開啓,還體現在“紅色文學”的經典化過程中,如《紅旗譜》。據梁實的文章回憶,周揚在1958年初曾向人推介《紅旗譜》,1958年初,周揚在上海等地對《紅旗譜》做了肯定性的發言,在國外也談及此書。不久,全國各大報刊紛紛發表文章,評介《紅旗譜》。其後,《紅旗譜》在經典視域中幾經浮沉。如果梁實的回憶無誤,那麼是周揚的推介開啓了《紅旗譜》的經典化過程,而周揚是有明確政治立場的學者。早在20世紀30年代,他就參加了左翼文藝運動。但是,周揚成為《紅旗譜》經典化過程的開啓者與胡適、劉半農等不同,其身份使他開始就代表着官方主流意志。新中國成立後,周揚擔任文化宣傳方面的領導工作,其對《紅旗譜》的推介在接受者那裏帶有導向作用,自然置身於經典化過程開啓者的地位。

學者往往有一種“責任”意識,有政治或社會訴求的學者亦然,只是在文學經典化過程中,這類學者的文學經典標準來源於和服務於他們的政治和社會訴求,他們的經典性闡釋多有所附會,難以成為經典地位建構恆久、有力的支撐。然而,在文學經典化過程中,開啓者意義重大。有政治或社會訴求的學者作為文學經典化過程的開啓者,在經典地位建構價值分區佔據重要地位。這一現象也表明,有效的經典地位建構和經典性闡釋是可以分離的、不同時的和異主體的。

二、粉絲型學者

關於促成文學經典化過程開啓的力量主體,從現代社會特有的粉絲文化產生出的“粉絲型學者”頗值得關注。“粉絲型學者”與“學者型粉絲”概念近似,需要辨析區分。單從主體身份論,兩者都是一個主體兼具“學者”和“粉絲”雙重身份。然而,在概念的使用者那裏,它們指向不同的自我身份定位和強調。粉絲文化的研究者馬特·希爾斯(Matthew Hills)稱自己為fan-scholar,即“粉絲型學者”;另兩位後起的粉絲文化研究者琳·朱貝尼斯(Lynn Zubernis)與凱瑟琳·拉爾森(Katherine Larsen)自稱scholar-fans,即“學者型粉絲”。琳·朱貝尼斯與凱瑟琳·拉爾森之所以沒有沿用馬特·希爾斯的身份稱呼,是因為她們認為馬特·希爾斯不是真正的粉絲。由此看,“粉絲型學者”的身份定位為學者,粉絲是學者身份的限定語和説明語,藉以與其他學者區分;“學者型粉絲”強調自我的粉絲身份,強調的是學者和粉絲兩種身份在社會文化中的矛盾對立。基於兩個概念所包含的身份定位,在羣體歸屬上,粉絲型學者並未出離學者羣體,學者型粉絲則試圖融入或者已經融入了粉絲羣體,而粉絲屬於一般讀者羣體。學者與一般讀者在文學經典化過程中有着不同的功能作用。對於網絡文學(在某種程度上可稱粉絲文學)的經典化有着明確和強烈的開啓意識、並付諸具有經典化效能行動的學者,不管其本身怎樣強調自己的粉絲身份,其行動的主體歸屬都是學者,故此,本文皆稱之為粉絲型學者。

粉絲型學者意欲開啓的是新興的網絡文學的經典化,但他們採取的仍舊是傳統的具有經典化效能的方式,如:以作家作品分析為主的對作家作品的推介、推動作品結集出版、推動作家作品進入文學評獎等。這些傳統的方式被施之於網絡文學,其效能發生了變化。以出版為例,在一般的觀念中,出版需要資格,擁有這種資格意味着優秀、傑出,由此,出版成為經典的表徵之一,出版社的等級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經典的等級。粉絲型學者積極推動網絡文學的出版,如國內比較活躍的粉絲型學者邵燕君編選了《中國網絡文學二十年·典文集/好文集》(灕江出版社,2019年)。然而,出版之於網絡文學在經典徵象方面意味複雜,其複雜意味根源於網絡文學的創作實際和大眾印象。網絡作家供大眾“殺時間”“爽”的創作意圖,表明其努力打造的是純粹娛樂的文學,而純粹供大眾娛樂的文學在傳統上不是經典的來源。在大眾觀念中,這種存在於自由、開放的網絡世界中的文學幾乎沒有創作門檻,作為其重要評判依據的點擊率、閲讀量被理解為該作家作品在網絡文學中是否受歡迎。從網絡文學作家到網絡文學的追捧者,都將網絡文學置於經典視域之外。從出版資格轉義出的經典徵象加之於網絡文學,一方面,將網絡文學帶入經典視域,使得“經典”不再是網絡文學思考和討論中缺席的話語;另一方面,出版的經典化效能在網絡文學經典化中作用微弱。

粉絲型學者之於網絡文學經典化的意識與行動使其在文學經典化中擁有了地位和價值,粉絲型學者對其身份的闡述,隱含着他們對於自身價值等級的估量。一些粉絲型學者認為,粉絲身份是粉絲文化研究的資格。如在克奈爾·桑德烏斯(Cornel Sandvoss)的觀念中,“如果學者不能表明自己對粉絲文化和文本的適度瞭解,那麼他們的研究就會被產生疑問。他列舉了自己對大眾文化的興趣與當粉絲經歷的各種事實,以證明自己具有研究粉絲文化的‘資格’”。與桑德烏斯觀點相近,邵燕君提出:“就像‘博士’(或稱‘窄士’)是進入學術門檻的敲門磚一樣,在未來的流行文化研究中,‘粉絲’也是基本的入場資格。做一個在網文圈內有影響力的‘學者粉絲’,是網絡時代引渡文學傳統的有效路徑。”以粉絲身份為粉絲文化研究的資格,隱含着粉絲型學者在粉絲文化研究中的價值等級高於非粉絲型學者的認定。

普遍認可和廣泛奉行的學術研究規範要求學者“零度介入”,與研究對象保持適度的距離,以保證研究的專業和客觀。粉絲型學者與這些規範嚴重不符,他們與對象靠得“過近”,以“粉絲心態”進行“介入分析”(intervention analysis)。“粉絲心態”與非粉絲心態的重要區別是其心中激盪着至為強烈的情感,行為由情感主導,缺乏必要的理性約束。有研究者溯源“粉絲”一詞的英文原義:“在大眾文化研究進入學術研究的視野之前,‘粉絲’(fans) 在英語中是一個貶義詞,具有社會等級身份的暗示。只有低級,沒品位,不顧身份擁着明星興奮大叫的人才叫粉絲。老一輩喜歡莎士比亞的人把自己稱為‘Shakespearian’,可譯為‘莎士比亞迷’或‘莎士比亞人’”。粉絲在英語文化中“低級”“沒品位”等身份涵義,與他們以情感為主導的心態有重要關係。粉絲型學者與一般粉絲的粉絲心態沒有不同,朱貝尼斯和凱瑟琳·拉爾森提到粉絲羣和粉絲學者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羞恥感。邵燕君曾這樣描述其心態變化:“我最早説自己是貓膩的粉絲時,也是指很喜歡他的作品。但隨着閲讀的加深,隨着看他在小説內外的各種‘撕’,我確認我和老貓‘在一起’,和‘大撕’後仍願意和他‘在一起’粉絲們,屬於一個價值共同體和情感共同體。”“共同體”感會使主體之間保持強烈的情感關係。

在普遍認可的學術研究規範中,情感被排除在外或者降到最低,以知性、理性為主導,主體與對象之間有清楚的界分,評價來自系統的分析和深刻的批判。以情感為主導、缺乏必要理性約束的粉絲心態,無法形成客觀、公正的經典地位建構和經典性闡釋。邵燕君曾宣稱:“我明確以‘學者粉絲’的身份寫作——方法是學術的,心態是粉絲的,語言是網文的。文章抵達了我最想交流的人羣(貓膩的核心粉絲羣)。”學術的方法無法抵消粉絲心態帶來的關於研究是否客觀、公正的懷疑。從邵燕君的研究進路看,她在研究中首選“主觀公正”而不是普遍學術規範所要求的“客觀公正”,其介紹《中國網絡文學二十年》分為“典文集”和“好文集”:“我們再一次實踐學者粉絲的研究方式——《典文集》更偏重學者的視野和方法,《好文集》更偏重粉絲的情感和立場。或者簡單地説,《典文集》是我們作為‘粉絲型學者’的網文史導讀;《好文集》是我們作為‘學者型粉絲’的同好推廣。與傳統的研究方式不同,這個榜單不宣稱‘客觀公正’,而強調‘主觀公正’。我們在亮明自己的身份、立場、趣味、原則的基礎上,自主選擇,自願負責,以為記錄,以期交流。”“經典”的涵義之一是被廣泛認可的優秀作品。因此,粉絲心態與普遍認可的學術研究規範的不符,至少目前還不能使粉絲型學者在文學經典化中的價值等級與非粉絲型學者等齊。

就當下實際而言,粉絲型學者之於網絡文學的經典化意願最強、用力最多,卻並沒有真正開啓其經典化過程,他們只是把網絡文學帶入經典問題域,即使在網絡文學經典化中,其價值等級也很有限。技術並沒有在根本上改變文學,它依舊是語言的藝術,長久以來形成的經典標準以及相應相關的學術研究規範也沒有發生根本變化,網絡文學仍舊屬“文學”範疇,粉絲型學者意圖兼顧和融合“粉絲”與“學者”兩種身份的身份屬性,至少在目前還沒有顯露出其在文學經典化中提升價值等級的勢能。

三、一般讀者羣體

在文學經典化中,擁有地位和價值的不是某個或某些一般讀者,而是他們的集合體,姑且稱之為“一般讀者羣體”。在經典地位建構方面,一般讀者羣體的價值等級雖然不高,卻不容忽視。

一般讀者羣體在不同類型的文學的經典地位建構中表現出不同的作用。依據是否出於消遣娛樂的目的進行閲讀,一般讀者羣體視野中的文學可大致分為嚴肅文學和通俗娛樂文學。嚴肅文學諸如古希臘悲劇、莎士比亞戲劇、唐詩宋詞、海子的詩、莫言的小説等,這類文學在思想、審美、藝術技巧等方面佔據文學的高地,往往內藴着對人性、社會、歷史、生存等的深刻思考,一般讀者無法也不會將其作為純粹消遣娛樂品;通俗娛樂文學諸如金庸的武俠小説、瓊瑤的言情小説和新興的網絡文學等,這類文學一般讀者可以完全為了消遣娛樂去閲讀。在嚴肅文學的經典地位建構方面,一般讀者羣體是權威力量經典建構的接受者、維繫鞏固者和傳承者。隨着大眾文化的流行和技術帶來的生活方式的改變,一般讀者羣體在嚴肅文學經典地位建構方面的作用也有所變化。基於各種原因,他們減少了對嚴肅文學經典的關心、降低了嚴肅文學經典的購買和閲讀量,這使得他們接受、維繫鞏固、傳承嚴肅文學經典地位的作用有所減弱。另外,一般讀者羣體以消遣的方式去閲讀嚴肅文學經典,如工作或生活中斷續收聽嚴肅文學經典的音頻——這些音頻往往與流行音樂、流行劇集的音頻混雜在一起,這種“閲讀”方式在一定程度上重新定義了嚴肅文學的經典地位。

在通俗娛樂文學的經典地位建構中,一般讀者羣體的作用表現為不同程度的“威壓”。威壓可分為“現象威壓”“話語威壓”和“期待威壓”。現象威壓之表現,為一般讀者大量購買和狂熱閲讀某些作品,雖然暢銷不意味着經典,經典未必暢銷,但是被廣泛購買和閲讀依舊為經典的表徵之一。一般讀者羣體之於經典地位建構的“話語威壓”表現為一般讀者個體對全民熱讀的作家作品經典地位的詢問,錢理羣就曾記述學生向他詢問金庸的文學史地位。“期待威壓”主要來自粉絲羣體之於網絡文學經典地位的建構。期待威壓有時會引起關於粉絲喜愛的作家作品優劣的辯論,這種辯論與話語威壓的不同之處,在於話語威壓中的個體發聲者對於作家作品的經典地位僅僅是有此疑問,期待威壓中的個體則是已經做出了肯定評價並且以絕不動搖的姿態堅持其肯定評價。

總之,大眾文化的流行、網絡文學的興起、技術帶來的文學接受方式的變化,使一般讀者羣體在文學經典地位建構方面的作用發生了變化。在嚴肅文學經典地位建構方面,他們不再僅僅是權威經典地位建構的被動接受者、維繫鞏固者和傳承者,他們對於嚴肅文學接受方式的改變藴藏着重新定義嚴肅文學經典地位的潛勢;在通俗娛樂文學的經典地位建構方面,他們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建構威壓,引發了是否應該進行經典地位建構的問題。

四、以文學研究為業的專業批評家

以文學研究為業、堅持“零度介入”的主體姿態和專業的研究方法的批評家是文學經典化中極特殊的參與力量。在經典地位建構和經典性闡釋兩大價值分區中,他們都是不可或缺者。

專業批評家是經典性闡釋的主要力量,他們的經典性闡釋為文學經典地位建構提供了堅實基礎。在社會意識中,專業批評家的經典性闡釋可信、可靠。專業的身份背景、“零度介入”的主體姿態、專業的方法與話語,是專業批評家的經典性闡釋可信、可靠的保證。然而,在主體姿態方面,專業批評家固然不會“情感先行”、被情感主導,但是,“觀念先行”“方法先行”是常有的現象,如:女性視角下的《紅樓夢》經典性闡釋,因緣於現代的女性觀念;敍事學角度的《紅旗譜》經典性闡釋,因緣於敍事學的研究方法。自覺或不自覺地隨順主流意識形態、社會思潮,在專業批評家的經典性闡釋中也很常見。至於專業的話語和方法,與具有“真性”的經典性闡釋之間並不存在必然的因果關聯。因此,專業批評家的經典性闡釋形態各異、觀點紛呈,其中不乏牽強附會乃至荒謬可笑者。在專業批評家的經典性闡釋中,如果肯定性評價佔據大多數、肯定性評價中具有“真性”的闡釋佔據大多數,就會締造出一種“有差別的共識”。作品在“共識”中被認為具有或應當具有經典地位,“差別”則提供了充分、細緻、細膩、廣闊的經典性闡釋。聚合在有差別的共識中的經典性闡釋及其持續的聚合,使既有的經典地位建構得以堅實。

沒有不涉及價值判斷的闡釋批評,專業批評家的經典性闡釋往往包含着對闡釋對象經典地位的判定,其中的肯定性評價具有經典地位建構的功能,但是,使專業批評家成為經典地位建構價值分區中不可或缺的存在的,不是那些肯定或帶有肯定意味的評價,而是他們的肯定評價往往與否定、批判並行,總是顯示為一種“不完全肯定”。有研究者梳理20 世紀 80 年代專業批評家對莫言《紅高粱》的研究,指出其呈現出三種形態:“一是對《紅高粱》採取了肯定的態度,認為這部小説具有創新性,意味着一種新的審美意識在轉變;二是認為《紅高粱》有溢惡傾向,讓人不忍卒讀;三是介乎兩者之間,既不褒也不貶,站在相對客觀的角度審視這部作品,既指出其優點,又點明其缺點。”第三種形態為“不完全肯定”的一般形式,負責任的批評家、客觀的文學批評一般都是這種形態。這種“不完全肯定”是專業批評家羣體之於所有作家作品的共有模式,差別僅在肯定的成分、程度有所不同而已。

專業批評家的“自我質疑”“自我否定”,造就了他們對作家作品另一種形式的“不完全肯定”。和一般讀者以羣體形式在文學經典化中有其地位一樣,專業批評家也是作為一個“羣體”在文學經典化中不可或缺。以羣體形式存在的專業批評家,其同行內部之間的異見構成了一種自我質疑、自我否定。如:F.R.利維斯曾指出當代經典認定的不恰當,特羅洛普、夏洛蒂·永格、蓋斯凱爾夫人、威爾基·柯林斯等維多利亞時代的“次等小説家們”被推為“當世的經典文豪”,由此,他提出,“做重大的甄別區分,認定文學史裏的名字遠非都真正屬於那個意義重大的創造性成就的王國”勢在必行;《紅旗譜》在經典問題域幾次沉浮,其經典地位曾遭遇來自專業批評家內部的激烈的質疑。除了同行之間的異見,專業批評家羣體的自我質疑、自我否定還包括批評家個體的自我否定。作家作品進入文學史和各種選本與文集是經典表徵之一,因此,入“史”、入“集”具有經典化效能。專業批評家是文學史修撰、選本與文集輯錄的主體。在文學史修撰、選本與文集輯錄中,專業批評家可能會以各種形式表明其對選錄的作家作品經典地位的質疑乃至否定。

在文學經典化過程中,專業批評家的自我否定使他們的經典地位建構永遠處於待質疑的開放狀態,遠不如有訴求的學者或粉絲型學者簡單、明確。但是,多數情況下,專業批評家闡釋中的質疑、否定緣於他們對學術的責任意識,因此,其質疑、否定藴含着不斷“修正”既有經典地位建構的效能,進而使經典地位建構逐漸趨向客觀、公正。

從以上分析能夠看出,專業批評家羣體是所有文學經典化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力量。在經典性闡釋價值分區,“有差別的共識”為經典地位建構提供了堅實基礎,使經典得以真正和恆久確立;專業批評家的“不完全肯定”不斷“修正”和部分地“確證”既有的經典地位建構,儘管不如其他一些參與力量的經典地位建構那樣具有衝擊力,並且作用緩慢,然而在使經典地位建構不斷趨向於理性、客觀和公正方面,沒有哪種參與力量能與他們處於相同的價值等級。

結語

現代社會文學經典化的參與力量除了上述幾種,還有現代傳媒、文學評獎以及被選入中小學教材和進入大學課堂等。關於現代傳媒在經典化過程中的作用,美國批評家喬治·斯坦納介紹的一種現象可為參考。他説:在倫敦很不錯的書店裏,一本新的小説只能存留十九天。如果十九天它還沒在報紙、傳媒上獲得成功,書店就會退回。斯坦納介紹的現象不是特例。由於出版在現代社會已經不是十分困難的事情,其作為經典表徵的功能逐漸減弱,故而,進入不錯的書店購書成為讀者遴選好書的方法之一。而書店依據作家作品在現代傳媒中的評介情況售書,現代傳媒便間接成為好書評斷的力量主體,也成為現代社會文學經典地位建構的重要參與力量。權威的文學評獎可能開啓文學經典化過程,如法國龔古爾文學獎之於那些藉藉無名的作家,也可能促成作家作品的經典化,諾貝爾文學獎使莫言、雨果獎使劉慈欣成為大眾意識中的經典作家。被選入中小學教材、進入大學課堂也是使主流、精英建構的經典進入大眾意識的重要促成力量。

總體來看,現代社會中文學經典化多種力量建構的特徵更加突出。任何一種參與建構的力量主體在主觀上都不能完全無視他者,否則便會變成獨自的狂歡和個體的囈語。另外,並非出於理性的調和與妥協,也會降低該力量主體的價值等級,粉絲型學者之於網絡文學經典化的意識和行為包含着這種價值降級的危險。